又到了一年中适合欣赏冬候鸟的季节。在河口湿地或滩涂上，雁鸭、鸻鹬成群结队，时而群飞，吸引了许多观鸟爱好者。但是，常有人为了拍到想要的照片，操作无人机飞向鸟群，甚至故意惊飞它们，以拍摄鸟浪。
不受监管的无人机拍鸟，正在对鸟类造成巨大的伤害。今年3月，江苏淮安发生一起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受伤事件，很可能是被无人机绞断双腿。[1]
东方白鹳或被大型无人机绞断双腿｜v.cctv.com
近日在山东东营，又有网友目睹无人机直接导致大雁（图中疑似短嘴豆雁）、长耳鸮（国家二级保护动物）受伤死亡。除此之外，无人机对鸟类造成的间接影响更是难以估量。
无人机不规范使用造成的鸟类伤亡 | 小红书@Hanperor、@天枢的植物笔记
人拍爽了，鸟烦死了
刚刚普及没几年的无人机，对鸟类来说完全是个新事物。它们会因为无人机的出现而惊慌失措，因为主动攻击或躲避不及而受伤。作为受欢迎的拍摄对象，珍稀物种尤其深受其害。有研究分析了YouTube上使用无人机拍摄的野生动物视频，发现26%的拍摄对象属于IUCN（国际自然保护联盟）名录中受到威胁的物种。[2]
部分用户为了拍到想要的画面，不断操作无人机接近鸟儿，这样的干扰影响着鸟类生存的方方面面，包括觅食、繁殖和休息。
例如在冬季的河口湿地、滩涂上，常有长途迁徙的小型鸻鹬混群聚集。这些小鸟已经消耗了大量的能量，经历长途飞行来到这里，迫切需要进食、休息。有研究发现，在这样的混合群体中，只要有少数对无人机受到敏感的物种受到惊扰，整个鸟群都会随之骚动起来。[3] 研究者指出：“在生活着敏感物种的栖息地附近使用无人机的现象越来越多，如果不受监管，可导致严重的干扰事件、栖息地质量恶化，最终影响生存率和繁殖成功率。”
滩涂上常有多种水鸟混群活动 | 玛雅蓝
在春季，随着鸟类逐渐进入繁殖期，它们会表现出更强的领地意识和攻击性。这时候，无人机的接近可能导致它们感到不安而弃巢，无法正常孵卵、育雏。尤其在天气冷的时候，如果亲鸟为了驱逐或躲避无人机而长时间离开鸟巢，巢里的鸟蛋或幼鸟就有可能失温死亡。[4]
鸟同意了最重要
其实，无人机拍鸟并非绝对禁忌。只要使用得当，无人机也可以成为科学家的好帮手。例如，在黑背的繁殖地中途岛，科学家用无人机进行航拍，然后借助AI图像识别技术清点鸟巢数量，大大提升了研究效率。[5]
不过，这样做需要满足一系列条件。
传统方法是人力直接数巢 | Lowe Roy, USFWS, Pixnio
首先，这项研究中使用的无人机经过了研究团队的评估，它的噪声比同类产品更小，还具备避障功能，在鸟儿靠得太近时就会停止工作。其次，操作无人机的两位飞手都经过培训，持有相应的资格证书。最后，黑背信天翁不在乎无人机的出现，这是整个研究的前提。
总而言之，使用无人机拍摄鸟类和其他动物，需要非常了解物种的习性，使用符合要求的设备，并由具备相应技能的专业人士操控。美国鸟类学委员会（Ornithological Council）对无人机在鸟类学研究中的应用详细列举了16条规范，其中包括：
通过文献分析和实地测试，了解研究对象对无人机的反应。分类学上相近的物种也可能对无人机有非常不同的反应。
关注周围的捕食者。一些鸟类可能会因为无人机的出现受到惊扰，离开鸟巢或隐蔽处，使幼鸟或自身更容易被捕食。
避免在繁殖季节使用无人机拍摄，除非研究内容与繁殖行为有关。
配备观察员，以便实时关注鸟类活动情况、无人机飞行高度、与鸟类的距离等信息。
这套规范的核心目标，就是尽可能减少无人机使用对动物的干扰。尽管它是针对科学研究设置的，但有需要的媒体在拍摄时也应该遵循同样的原则。
使用无人机拍摄，统计信天翁鸟巢数量 | Friends of Midway Atoll
无人机拍鸟如何规范？
很多人用无人机拍鸟的目的无非是“出片”，以发布社交媒体吸引流量，或者参加摄影比赛。一些媒体也未能起到良好的引导作用，在宣传片、纪录片中使用了明显依靠无人机拍摄的片段，并将动物受惊逃跑或发动攻击的异常行为当成展示野性的素材。对此，野生动物摄影师、红树林基金会（MCF）理事徐可意认为，摄影行业内部的引导至关重要。
徐可意说：“我自己作为摄影比赛的评委，在评选时会将是否存在不当干扰作为重要的伦理评判标准。那些通过惊扰鸟类换来的作品，即使画面再震撼，我们开会也直接否掉的。希望未来更多比赛在前期赛事指导文件里就说明‘不要惊扰鸟类’，通过赛事评选树立标杆，向创作者传递清晰的专业与伦理导向，这是推动行业自律的有效方式。”
银鸥试图驱赶无人机，2023年拍摄于东营 | 徐可意
地方管理方面，针对网友反映的问题，东营管理方黄河三角洲自然保护区已经于11月10日发布公告，宣布在每年的秋季和春季迁徙期对无人机使用进行管控。[6]然而有鸟友反映，当她在12月14日拨打110，尝试举报在保护区内飞无人机的游客时，对方表示不知道“无人机拍鸟”是什么意思，多次以不在管辖区范围内、“我过去得一个多小时”等理由推诿，试图劝说鸟友放弃。
无人机作为新兴事物，其使用规范和监管方式仍在完善之中。近日，市场监管总局批准发布《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实名登记和激活要求》（GB 46761—2025）和《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运行识别规范》（GB 46750—2025）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，将于2026年5月1日起正式实施。两项新规关注无人机“谁能飞”、“谁在飞”，对用户信息和飞行纪录可追溯性有了更强的监管。
理论上，随着无人机新规的实施、保护区管理的规范，将来遇到无人机严重干扰或伤害野生动物的事件，可以更有效地对肇事者进行追责。普通观鸟爱好者在遇到这些不规范行为的时候，可以在确保自身安全前提下，以法律法规为依据进行劝阻，或要求执法部门、社交媒体平台严格监管。
徐可意指出，我国对野生动物有着严格的法律保护，尤其是一级、二级重点保护物种。任何人为伤害行为，包括使用无人机不当造成的伤害或严重干扰，都可能涉嫌违法。“技术应用必须以尊重生命、敬畏法律为前提。”
参考文献
[1] 悲痛一幕！东方白鹳或被无人机绞断双腿. 央视网. https://v.cctv.com/2025/03/11/VIDE5od27iPzEUBDvIPTL1wM250311.shtml . <2025-03-11/2025-12-16>
[2] Rebolo-Ifrán N, Grilli M G, Lambertucci S A. Drones as a threat to wildlife: YouTube complements science in providing evidence about their effect[J]. Environmental Conservation, 2019, 46(3): 205-210.
[3] Wilson J P, Amano T, Fuller R A. Drone‐induced flight initiation distances for shorebirds in mixed‐species flocks[J]. Journal of Applied Ecology, 2023, 60(9): 1816-1827. https://besjournals.onlinelibrary.wiley.com/doi/10.1111/1365-2664.14467
[4] Fair, J., E. Paul, J. Jones, and L. Bies, Eds. 2023. Guidelines to the Use of Wild Birds in Research. Ornithological Council. http://www.BIRDNET.org
[5] Krystal Winn. Eyes in the Sky: How Drone Technology Is Transforming Seabird Monitoring on Kuaihelani (Midway Atoll). Friends of Midway Atoll. https://friendsofmidway.org/eyes-in-the-sky-how-drone-technology-is-transforming-seabird-monitoring-on-kuaihelani-midway-atoll/. <2025-11-24/2025-12-16>
[6] 关于对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活动实施临时管控的通告. 黄河三角洲自然保护区. 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rzCMFWsvorEy75GRv6z5QA. <2025-11-12/2025-12-17>
[7] 倪瑜遥. 杀野猪神器、偷猎黑科技：争议中的无人机坠箭. 南方周末. https://news.qq.com/rain/a/20251217A07PQ400. <2025-12-17/2025-12-22>
作者：玛雅蓝
编辑：黄线狭鳕
题图来源：徐可意
本文题图在原图基础上进行了调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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